傻大姐

来源:中华时报    作者:黃坤堯    发布时间:2022-05-16    

 

人家知道的,她是私生女,媽媽一生下來就把她扔掉了。由於義父好心腸,把她收容養大。義父三更窮二更富,有時很有錢,有時又窮,父女倆就住在貨倉後面一幢破房子裏,與其說是房子,倒不如說是「狗窩」還來得妥當。一住就是十幾年,貨倉的主人沒有趕走他們,他們也沒有走。

她從小就沒有上過學校,整天就與海邊附近的小孩子嬉戲;一條殘紅的破裙子長年不洗,聽說還不知道在哪裏撿來的。沒有遊戲的時候,她總是抱著一個污頭垢面的破娃娃,就好像自己一樣,愣愣地望著海水,不知道在想些甚麼,所以大家就習慣叫她傻大姐」了。有些討厭她的女人,更會叫她做「小雜種」,她不知道甚麼意思,也就傻笑的點頭了。久而久之,大家就把這兩個稱號作為她的名字了。其實,她本來就沒有名字的,連義父也這樣叫她。

附近的女人都不讓她們有教養的孩子跟傻大姐玩,好像她會教壞這些好孩子似的,可是孩子們不理三七二十一,有時都會跑去跟傻大姐那班野孩子一起玩了。結果回去給女人們揍了一頓。至於下次呢?有些敢的,有些不敢,那就要看每個孩子的教養了。

 

嬉水的童年就如此經過 (黃坤堯攝).jpg 

嬉水的童年就如此經過 (黃坤堯攝)

 

人家不知道的,傻大姐的媽媽做妓女的,因為一時被騙及貪玩,就懷下這個孽種,本來想墮胎的,後來不成功,也就生了下來。為了謀生,她拿了一點錢出來,就把他們父女倆打發走了。看來那個所謂義父,說不定還是傻大姐的生父。

傻大姐的義父是做走私的,每當漁船泊岸的時候,他替人將私貨或毒品送到指定的地點,就算是交差了。本來收入不錯,生活還算安定,但由於好賭,往往輸乾輸淨,連兩餐都成了問題。也因為這樣,快五十歲人了,他還沒有結婚。不過,他卻時常出去搞三搞四的玩女人。有些好人家的女孩,礙於面子,也只好忍氣吞聲地嘆倒霉了,難道真的要跟他結婚過一輩子嗎?而傻大姐的媽媽剛好就有這樣的想法

義父對傻大姐沒有管束,沒有虐待,沒有教養,沒有說話,只是供給兩餐,不讓她餓肚子,其他一概不管。傻大姐也沒有理他,整天就跟野孩子在海邊蕩來蕩去,有時還上船去碰人家的東西,結果人家拿棍子追趕,他們就一溜煙的跑掉。到餓了的時候,就拿起義父剩下的幾塊錢去買吃的填飽肚子,然後到晚上睡覺時才回去。義父有時白天睡覺,有時晚上睡覺,好幾天都不會碰一次面,但她理不得這許多,義父也理不得這許多。

還有一些事人家更不會知道的,當她十四歲的時候,她被義父侵犯了。第一次是義父喝酒輸錢,那晚她睡得很甜,就這樣給強姦了。起初她很害怕,眼睛瞪著她的義父,不敢反抗,事後才抱著枕頭哭了一個晚上。義父被吵得睡不著,只好又出去喝酒了,並沒有罵她,連眼尾也沒瞧一下。

在以後的日子中,她習慣了,沒有哭泣,外面也沒人知道,只知道她有一個沒有教養她,也沒有虐待她的義父。

兩年後,義父死了,在一次逃獄中,被守衞開槍打死。

她曾經去認屍,看見義父胸前有兩個瘀黑的血洞,現在沒有流血了,只是安詳地躺著,頭髮整齊,算是一生光榮的落幕。

她發覺義父很英俊,只不過老了一點,但還沒有掩卻那份男性的魅力,於是她情不自禁地輕吻他的額角,他的嘴唇。這是她第一次吻他,真正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醫官及旁邊的警衞人員很感動,以為她是孝女,一位要報答義父的好孝女。

但她沒有哭泣。

她記得她只哭過一次,就是那個被強姦的晚上。那次,她哭得很傷心,但也很暢快。以後,她再沒有流淚了。

大家問她怎樣安葬她的義父。她搖搖頭,不知道。

有一個說:「火葬吧,一切省事。」

她點點頭。

那時她只有十六歲。

她開始獨立謀生了。

她做著義父生前同樣的行業,住在同一個地方,因為沒有賭博,短短的幾個月內,倒攢下了不少錢。

她把錢放在牆壁內,沒有買新衣服,沒有租新房子,也沒有買好的食物,更沒有告訴人家。

白天她有空的時候仍然與野孩子們一起嬉逐,就像以前一樣。

近來多了一個十五六歲的小白臉,蠻清秀的,還在念中學,因為偷了父親的錢,不敢回家,就跟他們混在一起了。開始的幾個晚上,他睡在大黑的家。大黑是這個小集團的頭子,二十歲,還有一個弟弟,都做著跟傻大姐同樣的行業,這是其他孩子們不知道的。

有一天,傻大姐對小白臉說:「你不回家嗎?」

「不敢回去,爸爸會打死我。」

「晚上到我家住吧,我一個人,不要緊的。」

「不好意思啊!」

「男仔怕甚麼,扭扭揑揑的,沒種。」

「……」

小白臉說不過她,只好跟他一起回去。她買了一瓶酒,一包滷菜,也就回去大吃大喝了。

然後,她教小白臉模仿她義父做愛的動作,但當她脫去衣服的時候,那個小白臉就嚇得奪門跑掉了。聽說還回家好好地繼續讀書呢!

在以後的日子中,她學會了抽煙、喝酒,而且比很多男人還厲害。

她逐漸與那些孩子們疏遠了,再也不參加孩子們那些無聊的追逐的遊戲。漸漸地,除了大黑以外,她告別了所有的少年玩伴。

附近的女人們都說傻大姐與大黑同居了,不過她們都替大黑不值。她們認為大黑身體結實,雖然野性一點,但對人還親切,將來的前途未可限量,只要努力拼一下就是了。但傻大姐卻是道地的壞女人,一個野雜種。至於怎樣的壞,女人們不知道,除了說她閒蕩之外,再沒有其他理由了。女人就是這樣,對男人可以包容一點,但對於其他的女人,例如傻大姐,就非憎厭不可的。

其實,大黑與傻大姐才是天經地義的一對。她們一起販毒,一起走私,一起吃喝,一起長大,現在,他們更一起睡覺了。他們只適合於生長在這個海邊,這個時代,換了其他地方,就非餓死不可。

有一次,大黑被捕了,刑期是五年。

那時她只有十七歲,她懷孕了。

「這個孩子是我的,無論如何你得替我把孩子養下來。」大黑說。

「我不想要了,你叫我以後怎樣工作呢?」

「我弟弟還有很多錢,好好地用,夠你過一輩子。這些鬼差事我出獄後也不想幹了,我要改過自新,就憑這一雙手,我就不相信不能養活你們。」

「五年啊!這是一段很長的日子,你叫我怎樣等?」

「你現在才只有十七歲。」

「十七歲就要等你嗎?放屁,我才不會這麼笨呢!」

「……」

「我決定墮胎了,我有錢。」

她果然墮胎去了,起先很怕!後來想一想,難道真的要挺著一個大肚子去討飯嗎?況且將來又怎樣養活這個孩子?她想起自己十七年的過去,不禁冷了半截,她不要她的孩子像她一樣,她又不懂得怎樣教孩子,沒辦法,最好還是不要了。

她還是幹著以前的工作,不過加倍小心,免得抓入牢中。這可要捱一輩子了。後來,他又搭上了大黑的弟弟小黑。

大黑與小黑其實沒有甚麼不同,只不過年紀上差了兩歲。一樣地沒有爸媽,一樣地討飯養大自己,一樣地結結實實,一樣地販毒走私。因此,附近的女人們更多一些談論的話題了。不過,他們多少都有點替大黑不值的,認為他偶然犯錯,只不過為了討生活,將來一定會改過自新的。可是傻大姐這個蕩婦,將來注定要下十八層地獄了。還有小黑也不應該,他勾引了大嫂,雖然大嫂還沒過門,但無論如何,這是不應該、不應該、不應該的。……

很多事情更不應該,只不過那些女人們不知道吧了。

小黑染上吸毒的習慣,這是她極不願意知道的。她認為自己雖然也幹著不好的勾當,但只不過為了生活,義父、大黑都是這樣,他們這種人一定要生活在這樣的環境,這是最天經地義的。但吸毒就不同了,這是自尋死路,以後都不會有翻身的日子,甚至連累自己的子孫。因此,她極力勸小黑戒毒,但小黑哪裏理會這些,就好像她也不會放棄自己的勾當一樣。

「但吸毒會害死你自己啊!」

「我可不管,難道你就有名譽嗎?小雜種,看不過眼就分手好了。」

自從十四歲那年以後,她再不能缺少男人,否則連半點生存的勇氣都沒了。所以,她還是跟小黑同居,但這件事很快就傳到大黑耳中,他除了生氣以外,連一點辦法都沒有,誰怪自己還在獄中,只好忍氣吞聲。況且,這種女人根本就不值得留戀,他要改過自新。可是,小黑就不應該了,他是自己的弟弟啊!……

十七歲那年,他倆同時失手入獄了,因為沒有販毒的證據,每人只判入獄一年。傻大姐因為年齡較小的原因,只是進感化院代替刑罰。

在獄中,大黑與弟弟碰頭了,他先是給小黑一個耳光,說:

「你還有人性嗎?」

「這樣的女人還值得你要嗎?」小黑說。

「我不會希罕這些女人,但我是你的哥哥,你得尊重我。」

「你既然不要了,還有甚麼好說?我只不過玩玩罷了。假如你還有意思,你就娶她好了,我不會跟你搶的。女人嘛!多的是。」

「你,……」

大黑氣得瞪著小黑,順手拿起工作用的鋤頭,不由分說地砍下去,小黑躲避不及,哎喲一聲,腦漿噴了出來,兩腿一伸,跟著就死去了。

大黑當然也逃不過絞刑的命運,不過,他還是比小黑大兩歲。

當傻大姐聽到這個消息,只是呆了一陣子,不久又恢復正常了。說真的,男人也多的是。

在海濱的女人們唏噓歎息了,為了一個小雜種,兩兄弟都死了,真有點替他們不值。

一年的感化院生活,並不能使傻大姐學到甚麼生活技能,因為她根本就是一個沒有思想的女人,反而下層社會形形色色的故事,她倒津津有味的聽到了不少。

離開感化院後,她並沒有到婦女職業介紹所求職,只不過回到自己的蝸居來,靠著藏在牆壁裏的錢,過著百無聊賴的生活。

那些人不信任她了,怕惹上警察的監視,進而弄巧反拙,豈不是連自己的架步也給人家搗破嗎?

她沒有工作,也沒有收入,初時還可以看著海水打發日子,但以後呢?

她開始賭博了,就在義父生前的賭館,輸了就回家睡覺,贏了就大吃大喝,有時喝醉了,還不是一樣地睡覺?

她沒有錢,輸光了。為了生活,她出賣自己的肉體,給海員們發洩,換取兩餐。其實以她的樣貌,也夠嚇怕人的,這不是說她難看,只是有點骯髒就是了。但男人也很奇怪,有時無聊得很,就甚麼都可以做了。他們也不知道為了甚麼,一樣地漫無目的,走上人生路。

有些女人當面罵她,她只是傻傻地笑,愛理不理的,也不答話,真把女人們氣得直瞪眼睛。

有些人想叫警察把她趕走,但警察說:「她沒有違法的證據,不能隨便拘捕的。」女人們也只好氣呼呼地走開了。

男人們不會理會這些的,只知道泊岸後多一個便宜好玩,有時不付錢也不會強迫硬向你要錢的。於是也愛理不理的,把妻子的哭訴當作耳邊風了。有時妻子鬧得太兇,也就安慰兩句,收斂一下,過兩天又去找傻大姐了。

傻大姐又懷孕了,挺著大大的肚子,起碼也有五六個月以上。

她不知道誰是孩子的爸爸,她也沒有錢去墮胎。

男人們不再找她了,他們去新的地方玩。

女人們幸災樂禍的,只覺得很開心。

傻大姐怎樣生活呢?大家不知道,也不是他們所關心的。

傻大姐還是傻大姐,她還是一樣的活著。

有一天,她在海邊想勾搭一個男人。

「嗨!一起玩玩嗎?」

那個男人回過頭來,莫名其妙地瞪著眼睛,扭動那雙厭惡的嘴唇,沒有說話。

「啊!原來你就是那個小白臉,今天跑不掉了。」

他沒有說話,一聲不響地又跑開了。他只聽到後面一連串的笑聲,帶著淒厲的感覺。

一場暴風雨過後,大家又像經歷了一次的浩劫,又一次的新生。

傻大姐在貨倉旁邊的蝸居給沖走了,她也不知道去向。其實,這幢破房子早就應該塌下來了。

兩天過後,海水浮出一具孕婦的屍體,給海水泡得腫漲的,開始發臭了。不知道是誰,也沒人去認屍。

從此以後,也就沒有傻大姐的蹤影了,大家也不會回憶她的故事。

男人們依舊去找別的女人。

女人們依舊再談論別的女人。

孩子們依舊地在海邊追去逐去,玩得挺開心的。

今年,她只有十九歲。同時也告別了冷寞的七十年代。

 

 

作者黃坤堯.jpg 

作者简介:黃坤堯,香港能仁專上學院中文系教授、香港中文大學聯合書院資深書院導師。著有《翠微回望》、《一方淨土》、《清懷詞稿.和蘇樂府》、《清懷新稿.維港幽光》、《詩歌之審美與結構》、《香港詩詞論稿》、《詩意空間》等。編纂《古文觀止精讀》、《香港名家近體詩選》(合編)、《香港中小學經典詩文多媒體課程.音頻篇》(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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