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国栋:天上的锦马超,地上的杨嘉谟

来源:中华新闻网    作者:崔国栋    发布时间:2022-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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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锦马超,地上的杨嘉谟


文/崔国栋


读完陈玉福先生最新巨著《八声甘州·云起》,不由自主为其笔下又一位西部英雄所折服。陈玉福先生是我们武威本土作家,也是我们西部为数不多的闻名全国的作家之一。他凭着对现存的杨家将各种资料的爬梳、整理、钩沉,凭着对西部英雄和西部文化的满腔热情,凭着高超的叙事技巧和符合创作规律的演绎铺陈,使得以杨嘉谟为代表的杨家将后辈英雄形象跃然纸上,呼之欲出。这组西部英雄群像,极大得丰富了中国西部英雄画廊。比起作家笔下的西凉马超来,杨嘉谟的形象之光彩,毫不逊色,甚至在我的心里,更喜欢杨嘉谟。因为在我看来,马超是属于天空的,仿佛鲲鹏出世,有垂天之翼;而杨嘉谟是地上的,是草根,与我们有着更多的连带关系,他身上有着更多属于人间的烟火之色。


马超和杨嘉谟,两个西部英雄形象,出自同一作家笔下,很难说清楚,作家在哪个人物身上倾注了更多的心血或是对哪个人物更加喜欢。但是作为读者的我们却可以大胆的说出心中的最爱,对他们进行细致的比较,分出个高下来。


首先是两人从小深受儒家文化为代表的的汉文化的熏陶,有着高尚的道德品质,高远的理想追求,忠君爱国,正直善良。他们都有着先祖余荫的庇佑,少年成名,风流倜傥,能征善战,屡建奇功,更加巧合的是两个人都被封为骠骑将军。但毕竟所处时代不同,出生在不一样的家庭,有着不同的遭遇,自然也就走出了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之路。这种比较不是关公战秦琼,我们完全可以在他俩的殊途人生中,找到有关时代、环境、运气、机遇与人的命运、性格等方面的密码因果,从而对我们的人生起到镜鉴启发的作用,也许文学作品的创作目的才算是达到了。


武威市有一句宣传语:“天马行空,自在武威”对此我有一种独特的感受。我觉得马超就是飞腾在凉州天空的那匹天马。所谓“凉州大马,横行天下”说的虽然是马,未尝不是对马超的写照?马超四十七年的人生中,三十年马背生涯,无不是在中国广袤的大地上纵横驰骋,叱咤风云。他的快意恩仇,还是艰难曲折,乃至郁郁而终,虽有形式逼迫之下的无奈,但更多的还是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在个人命运背景之上的投影。在岁月的轮回演进中,马超的出生、成长、正式登上历史舞台,成为那个时代的主角,直到最后落幕、归葬于武威郡,作者一直采用浪漫主义的写法,最终给我们树立起的是一个西部悲情英雄的形象。这也是我多遍读完《西凉马超》后一直坚持的见解。


马超的爷爷是伏波将军马援,父亲是马腾,一度位列汉室三公九卿之卫尉。显赫的门第在门阀观念深厚的东汉末年,已经让马超在起跑线上超越了平常人几十年,就是杨嘉谟也被他甩下几条街。马超出生之前,天降祥瑞,有麒麟现世。“一空大师掐指一算,便知骊靬有大喜,明年此时,骊靬将出一位龙虎人物,必定为西凉带来繁荣昌盛。”(自《西凉马超》)英雄的诞生从来不是西方人创造出的奥特曼、超人、钢铁侠之类,仿佛外星人附体,就有了超自然的能力,而是有中国人所说的“天降大任”,或说是“君权神授”,但无不经历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磨砺和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锻打。马超的成长自然也不脱流俗。他三岁亲眼目睹母亲被仇人活活烧死,他随后被神秘的一空大师救走,在天赐寺与世隔绝十几年,习成文武艺,一天天成长为我们心中的少年英雄。他身高九尺,长身玉立,白肤卷发,高鼻深目,狮盔兽带,白袍银甲,有“不减吕布之勇”。他是汉末群雄之一,中原失鹿,天下共逐之,马超也有机会一试身手,先割据三辅,后割据凉州。但其家庭出身及成长经历,注定了他的目标追求只能是匡扶汉室,清除奸佞,绝无南面称帝之心。十部联军抗曹,潼关之战失败,蛰伏与张鲁麾下,都是权宜之计。依附于号称正统的刘备,他的理想似乎找到了根基,他的脚步却停了下来。他成了蜀汉的五虎上将,但他的表演也近尾声。他抑郁悲愤,英雄无用武之地,虽如诸葛亮所说:“孟起兼资文武,雄烈过人,一世之杰,当于翼德并驾齐驱,犹未及美髯公之超群绝伦”,终究难逃郁郁而终英年早逝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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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杨嘉谟就不一样了。他生长在凉州,崛起在甘州,后期频繁辗转于甘青、辽东、关中、河北,是达云、孙承宗、袁崇厚麾下的得力干将,最后因病回乡,逝于凉州,生于斯,归于斯,寿终正寝。明朝追封上柱国,光禄大夫。如此的哀荣在明一朝为数不多,如常遇春、徐达、姚广孝、张居正等,可见杨嘉谟所代表的的杨氏一脉,忠君爱国,保境安民,抵御外辱,驱除鞑虏始终得到上溯北宋,下至明末政权的大力褒奖和充分肯定。现在武威市凉州区保存的杨府巷就是杨氏将领对国家的忠诚之地,贡献之地,褒奖之地。


杨嘉谟的八世祖杨胜为怀远大将军,葬于武威市凉州区高坝镇蜻蜓村杨家坟庄子,他是杨家在武威的始祖。此后代代有军功,代代承受袭任军职。杨嘉谟(1577——1642),1601年世袭陕西凉州卫指挥佥事,他显然也是祖荫恩泽的受益人,但这种恩泽与马超所能享受的待遇相比,那是有着很大差距的。马超是神话般的存在,杨嘉谟却是世俗的、平凡的、庸常的。没有离奇的出身,没有玄奥的经历,他的人生只能在忠君爱国,正直仗义,保境安民之下进行,时代和环境并没有给他提供多么辽阔的空间,也没有那么多可供驱使的资源,更没有自由绽放任率性而为的机会。终明一朝,杨家共历九代,他们祖祖辈辈的足迹深深印在凉州这块古老的大地上。他们的家族开枝散叶,杨家完全成了凉州的土著,离不开山药米拌面了。可是有一个不合常理的事实就是他们的故事仅是散见于民间传说、家谱记载和发现的为数不多的墓志铭,而少见于正统《明史》。这种情况对研究杨家将历史的专家学者带来许多困惑,但在作家的笔底下,相反成了好事。他们完全可以把那些历史的空白处,填上自己认为合适的选项,甚至也可以自己制作一个选项。他们只需要把史载的几件事迹,用合理的符合创作规律的情节连缀起来即可。陈玉福先生并没有以主要人物杨嘉谟的出身为原点,开始故事的演进,而是先声夺人,出场就是刑场,刑场溯源战场,紧紧扣住读者的心弦。作家出于对人物形象塑造的需求,有意把杨嘉谟的受刑之日定格在万历25年(1597年),此时的杨嘉谟只有20岁,已经是凉州卫指挥使(比他世袭指挥佥事都早四年)。这样的出场更能够激起读者对主人公命运的关注和好奇,同样也可以轻松博取人们对英雄的同情和对奸宦权臣的憎恶。与马超不一样的是杨嘉谟大约在两岁的时候,没有了父亲杨魁,他是在爷爷杨鳌的护持下,做为爷爷的精神支柱和杨家的未来家主而培养的。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一脉相承的荣誉感,精忠报国的责任感,铸就了他刚正不阿,敢于抗争的大无畏性格。他练就了一身文武艺,一心货与帝王家。但生活永远是不平静的,不是书本里描写的温情旖旎,诗情画意,而是处处都有刀光剑影尔虞我诈。稍不留神,就可能祸起萧墙殃及家族。这样的江湖有岂是初出茅庐,善良正义的弱冠少年所能把握?为了解除庄浪卫瓦剌之围,因情况紧急,未经上司允准就带领凉州卫军队,前去驰援,最终打退了瓦剌的攻击,使大明疆土得以保全,是河西走廊不至于和京师中原彻底截断。虽然立下了战功,可是也违反了军令,为候太监之流攻讦甘肃总兵陈克戎和打击陷害杨氏兄弟提供了口实。严酷的现实并没有一下就把杨嘉谟推入深渊,在经过朝廷调查和陈克戎在肃王府前一夜的跪请之后,杨嘉谟兄弟得以被“刀下留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连同他世袭的凉州卫指挥佥事也被褫夺。杨嘉谟一下子被打回原点,打回原形,它不仅被从空中打落地上,更被打入地狱。他们兄弟以戴罪之身西去甘州,前路漫漫,戈壁茫茫,何处是归途!甘州,甘州,真是杨嘉谟期望的甘甜之州吗?


也许正是人生之初这次命悬一线的经历,让他牢记着陈克戎总兵临别时的赠言:“憨直本无错,自在方与圆”,他把那枚代表着关爱、关心、警示的铜钱始终揣在贴身的衣袋里,时刻提醒自己,才使他渐渐认清了生活的真相。从此以后的杨嘉谟似乎长大了,使得他后来的人生之路少了许多弯路,许多岔口。


马超的时代,天下群雄纷起,军阀混战。河西一隅,相对清明安定。到了明朝,和大元相比,版图大大缩小,甚至把嘉峪关作为最西端的关隘。明朝近三百年的统治期间,主要矛盾对内是文官集团与代表皇帝的宦官集团的权力之争。对外则是与北边的元朝余脉鞑靼和瓦剌以及西北的亦力把里的侵袭与反侵袭,东北一带属于奴儿干都司的后金部落默默无闻,到后来才成为大明王朝的掘墓人。游牧文明依水草而居,当不能与农耕文明为主的大明王朝通过互市贸易,获取必须的生活用品之时,抢掠无疑是最为快捷最为经济但也最为风险的手段。明朝为了防止这些成吉思汗的后裔,在帝国的北边修筑了绵延万里的长城,并且由此形成了明朝特有的九边重镇。它们从西到东依次是甘肃镇、宁夏镇、固原镇、榆林镇、太原镇、大同镇、宣府镇、蓟州镇和辽东镇。它们连成一线,不但共同拱卫帝国的北方边界,同时也控制了边境贸易,使许多蒙古部落向明朝俯首称臣,起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效果。


每个军镇内有宦官镇守、文官巡抚和武备总兵,分别代表皇帝、文官和武臣。镇内城防一般设有镇城、路、卫、所、堡五级。甘肃镇属于陕西行都指挥使司,指挥使司与甘肃总兵府、巡抚衙门治所都在甘州即今张掖,这里是明朝经略西部及甘肃的大本营。甘肃镇下辖十二卫,主要驻防黄河以北至嘉峪关的千里河西走廊,兵员六七万人,分布在甘州、肃州、凉州、镇藩、西宁各地。在九镇之中,甘肃镇处在最西端,建镇之初,就有“北拒蒙古,南捍诸番,俾不得相合。”査继佐在《罪惟录》中说:“以守边之难易论,诸边皆难,而辽东、甘肃尤难。何则?辽东僻远海滨,三面皆敌;甘肃孤悬天未,四面受警也。”甘肃成为明朝西北边疆的战略要地,番虏夹于南北,一线之路,如何“制驭外境之生夷,亦以抚绥境内之熟羌”,便成为甘肃镇的主要任务,也成为杨嘉谟青年人生的主要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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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嘉谟来到甘州,迎接他的并不是鲜衣怒马,美酒香车,而是才离虎口,又入狼窝,仍然逃不出候太监的手心。原来,在凉州卫时,因克扣军饷被他赶走的单泽,早已搭上太监镇守侯大鹏的快车,任肃州卫指挥使,而肃州正是杨氏兄弟最新的充军之所。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感受甘州的甘甜,相反,他们很快就会感受到来自单泽特别“关照”的肃杀和严酷。


杨嘉谟的肃州军旅生活开始了。书中讲述他虽然十六岁袭指挥佥事,但却从小兵干起,脚踏实地,凭着自己的累累军功,在二十岁的时候,便升为凉州卫指挥使。在当时,这是正三品的官衔,麾下兵将一般都在五六千人,品秩很高,但明朝重文轻武,并不能拿他与真正的三品大员来看待。现在来到肃州,戴罪之身,举目无亲,身无分文,破屋绳床,一切回到了原点。但他的信心并没有失去,他的理想并没有动摇,他身边还有结义兄弟四人,还有随他而来的金刀帮弟兄,他盼望着在这里杀敌立功,咸鱼翻身,把失去的荣耀追回来。


眼前的困境犹未缓和,新的危机翩然而至。单泽的阴谋开始实施了。他要借沙尘暴之手杀人于无形无痕,以报旧日冤仇,用心可谓毒矣!无奈天不遂人愿,祸兮福所倚,毕竟上天还是眷顾杨嘉谟的。他在沙尘暴中历经九死一生,不但保全生命,还误打误撞来到王家庄,指挥王家庄边民及赶来驰援的百人小队,赶走了趁机来袭的瓦剌骑兵。经历了生死考验的弟兄们,感情更加深厚了。单泽陷害忠良事败被黜,杨嘉谟因此军功得以升任肃州卫指挥同知。旬日之间天上地下,几度生死,也多亏他是杨令公后人,有着天然的大心脏,大胸怀。侯大鹏、单泽获悉杨嘉谟已经知道他们私自种植鸦片、倒卖鸦片、牟取暴利的事情,必欲除之而后快,于是又借杨嘉谟巡边之际,派兵围杀,逼迫他们遁走关外。随后又被当做炮灰,引诱瓦剌骑兵,结果落入瓦剌圈套,遭遇埋伏,重伤昏迷,性命堪忧……


从明面上来讲,杨嘉谟的人生初期可以说是灰暗极了,但每每山重水复的时候,上天总给他留下一缕光明,一线希望。正是这些点点滴滴的光明,才是他的生命显得更加丰盈真实。他赢得了结义兄弟们的舍身相报,赢得了小刀和金刀帮弟兄们的真心拥戴,赢得了王家庄众乡亲的浓情厚谊,赢得了汀兰、程英甚至清崖郡主的芳心暗许。


杨嘉谟刚刚二十岁,重伤之后回到了甘州中卫指挥使的岗位上,他的荣光又焕发出来了。他虽然为此非常高兴,但目睹眼前的腐败吏治、颓废边防、阉党专权、毒品官倒,忧心忡忡。他深感自己身上的使命远大,责任重大,但他在明朝的官僚机制中又属于人微言轻。若想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何其难矣!杨嘉谟的可贵之处就在于明知不敌,也要奋勇向前,力所能及的做好自己的事情,为大明帝国已经腐烂的庞大躯体,送上一缕清风,一丝慰藉。


杨嘉谟是喝着杨家坝河的水长大的,是吃着杨家坟庄子的玉米山药长大的,是看着威武勇猛的当年杨家将出征的攻鼓子长大的,是听着杨府巷的蝉鸣和大云寺的钟声长大的。因而,和马超神一般的存在相较,我们透过时空,更容易感受到杨嘉谟的温度来。他是从我们身边走出的少年英雄,他扎根在凉州这块丰腴的土地上,与我们休戚与共,同声相和。他的故事具有现实主义的特点,更会激起同龄人的共鸣、崇拜、模仿和追随。从这个意义上来讲,我更喜欢杨嘉谟这样一个带有凉州草根味、烟火气的西部英雄。


杨嘉谟才二十岁,他的人生之路刚刚开启。明末风起云涌的农民起义,宦官当道的黑暗现实,机构臃肿效率低下的官僚机制,使他有生不逢时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喟叹。他常常感叹于来自各方面的种种掣肘,感叹于自己的力不能逮,感叹于不能大刀阔斧的根除毒瘤,感叹于不能快意恩仇自由奔放的实施自己的思想,解民于倒悬之境,拒敌于国门之外。大明帝国正逢乱世之秋,千疮百孔,夕阳西下。已是沙场骁将的杨嘉谟正在摆脱沉疴,茁壮成长。他的未来还有多少波澜壮阔惊心动魄的传奇故事,相信广大的读者无不翘首以待《八声甘州之二之三》的尽情演绎,希望陈玉福先生不孚众望,为西部英雄杨嘉谟的光辉形象增添新的更多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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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崔国栋,甘肃省古浪县人。武威二中数学正高级教师,曾获得甘肃省青年教学能手,省级骨干教师,武威市优秀园丁等荣誉称号。中国延安文艺学会会员,古浪县作协会员,武威市作协会员。先后有100多万文字发表于《飞天》《甘肃日报》《武威日报》《西部人文学》等纸媒和多家微信文学平台,出版散文集《窗前,那盏明灯》。教书育人是事业,吟诗作文是癖好,数学使我衣食无忧,文史使我精神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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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杨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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